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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女人梅艳芳

  “如果今日有人拍纪录片纪念梅艳芳,年轻人可能不能理解了,应该告诉他们,香港在八十年代就有Lady Gaga。香港有个梅艳芳在八九十年代已经做了Lady Gaga的事情,当时已经那么前卫了。”——关锦鹏

  起因是在一档时下最热综艺的衍生访谈节目里,一位参赛选手面对镜头,表达自己的人生价值观:认为人应先成家后立业。

  并以梅艳芳——这个现在鲜少被人提及、年轻一代基本不熟悉的名字,作为反例佐证。

  本就不能一概而论的言论,加上不能说明问题且态度居高临下的补充举例,使得这番言论在节目播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告别演唱会上白色婚纱“嫁给舞台”的感言以及演唱《夕阳之歌》的视频再次重现在人们眼前。

  当然这些赞誉比起阿梅去世后初期,内地观众对她“凄惨”“哀艳”“终身未嫁女人花”等老旧标签印象已经好了太多。

  前有遗产风波让媒体越来越放大她不完美的原生家庭,后有部分人被误导只看到这一部分的纠葛,随即给她判下“不幸福”这一武断的结论。

  “后梅艳芳时代”(03年去世后),梅艳芳成了人们口中“美强惨”的代表,并且其中90%是“惨”。

  在媒体的渲染下,她的成就被一带而过,她的伤口被扒了个底朝天,以至于看起来人人都比她幸福,人人都有资格可怜她。

  过去这十七年在媒体的引导下,我们看到部分人在她身上滥用了同理心的言论,这些评论自己可能都没发现,所谓的可怜与真正的心疼其实是两码事。

  所以,换一个角度,梅艳芳被传颂的应该是她的魅力。无论是舞台上表演的魅力,还是台下处事的人格魅力。

  她去世时,凌晨时分,所有与她相熟的朋友都相继赶到医院病床旁,站着张学友罗美薇夫妇(罗美薇是梅艳芳的契妹)以及作为监护人的刘德华,病房外,楼道被人站满,整层楼全是闻讯而来的朋友后辈。

  曾志伟后来在采访中提到那一晚的情景,多次表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梅艳芳那样的号召力了”。

  梅艳芳出生在一个不富裕的家庭,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小阿梅甚至连父亲的长相都不清楚。

  母亲梅覃美金是个生命力顽强的女人,开过诊所,做过中医,后来办起了一个歌唱学校(性质更相当于私人小培训班),拉扯着兄妹四人长大。

  母亲请了音乐师傅来上课,小阿梅就在旁跟着学,没多久她就能跟着别人走位,做得还有板有眼。

  后来母亲和亲戚在荔园(香港老牌游乐场。除了阿梅姐妹,成龙、郑少秋、罗文等不少香港艺人出道前都曾在荔园演出过)演出表演,四岁半的阿梅客串登台,着古装唱《卖花女》。

  她喜欢唱歌,小小个子嗓门儿却大,站在后排的观众看不到她却还能听得清她的唱词。

  为了省人工,几个子女课余时间都来帮手:大哥吉他,姐姐打鼓,妹妹做司仪。碰到外聘的主唱歌手生病,姐妹俩便立即顶上,唱歌跳舞演小品。

  即使是在酒楼歌坛租场表演,小阿梅都会被观众发现并被点唱。点唱伴着十元二十元,有时甚至是五十元的金额。

  她不怕生,也不会乱说话,黑社会的人中意她,甚至愿意“一掷千金”出一百五十元请她上台唱歌。

  但小阿梅是一个存不住钱的“月光族”:上台要用的化妆品、喜欢歌手的碟片、大排档里喜欢的小吃,腰包就这样慢慢变瘪。

  借贷成本为零:只要你找她开口,她就会借,非常容易,以至于最后常常借到自己身上没了钱。

  梅妈梅姐多次证实向她借钱基本毫无难度,直言:“如果你向她借钱失败,你一定是很坏的人了。”

  借出去的钱有时要不回来,朋友劝她谨慎,她想了想只回答说开口求人不容易,问人借钱更难。

  多年后,好友曾志伟在采访中再次佐证了这个事实:“圈里的人都知道,如果需要钱,就去找阿梅借啊。除非嫖赌,不然她一定借的。”

  91年获金像影帝时曾志伟在台上发表了段无厘头获奖感言,上去就先多谢了两个人:“首先要多谢两个人,毫无关系的,就是梅艳芳和周星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他们,但是答应了没办法。”

  这段感言被收录进了香港金像奖经典搞笑场面中,台下被提及到的俩人笑成了两朵花。

  比起现在女明星们动不动就捂嘴浅笑,那一刻在台下乐得旁若无人的梅艳芳,肆无忌惮地笑着,惹得别人看着也不自觉地觉得有趣。

  “人家说整容,我说我不需要啊,我只用换一样就好了,换什么?——换掉个头啊。”

  她太能讲又会抛梗,自黑自嘲是家常便饭,吐槽起身边的朋友也是笑点满满,有时甚至连在场粉丝都不放过。

  女生粉丝听她要除衣叫得起劲,她立马停下来面不改色开始揶揄:“你们这些女仔,有什么好看的嘛,我有你也有,你有我都有,大家不相上下,最多size不同。”惹得场下阵阵笑声。

  演唱会上,时常前一秒还在揶揄搞笑的她,下一秒开口浑厚的嗓音立刻让人眼前故事涌起。

  不仅是本土音乐,对于八九十年代很多香港年轻人来说,梅艳芳还是把欧美音乐潮流引进香港的推动者之一。

  去看她的演唱会,会发现许多欧美音乐及表演风格的借鉴,改编得恰到好处又有自己的特色。

  放到今天来看,梅艳芳的演唱会都极具诚意及水准,并且许多造型都可以称得上潮流前卫。

  从复古到前卫,关锦鹏说香港人三十年前就有了自己的麦当娜、Lady Gaga,不是狂言。

  从1985年开始举办个人演唱会,梅艳芳不断刷新着女歌手场次数的纪录,28场、30场的演唱会,场场爆满。

  有人做过统计,截至去年,梅艳芳在红馆开演唱会的次数仅次于徐小凤位列香港女歌手第二位。

  她同时也是华人女歌手中演唱会场次的最高纪录保持者,共计292场(含香港红磡体育馆147场、世界巡回演唱会145场)。

  演唱会售票前几日,就已经有忠实歌迷开始蹲点,不是她粉丝的人也愿意排长队购买。

  抢票大军的风潮从彼时就已经开始。还有人为了抢她的票,而发生争执大打出手。

  八九十年代的香港观众是口味被养得很刁的审美群体,仅仅是造型换得勤,梅艳芳还不足以被称为“百变天后”。

  能坐稳这个名号四十年,靠的是即便同一款造型,根据曲风的转换,她的表演风格也能大有不同,一人千面。

  1988年的“名人竞技享全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在露天舞台又唱又演近五十分钟,造型基本没变,复古风套装外戴毡帽侧配花,却随着歌曲的变换将妩媚、动感、痴怨、英气一一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等观众疲劳,她便隆重介绍出姐姐梅爱芳与她一同上台表演国语小调,唱的都是姐妹俩童年时表演的拿手曲目。

  轻快悠扬的小调一下将人们拉回六七十年代粤语歌还未兴起的老香港,台下的人根本来不及产生倦意就又被新节目吸引。

  这一年,她凭借《胭脂扣》刚刚斩获了金像金马亚太影展的影后,并连续四年拿下“十大劲歌金曲”奖的最受欢迎女歌手,发行唱片屡次刷新香港地区个人唱片的销量记录。

  上至四五十岁人爱听的慢歌《似水流年》,下至高中学生仔热衷模仿的《坏女孩》、《梦伴》,不同年龄段的人都能在她歌声里找到自己心水的那一首,歌曲传唱度在当时的香港称得上家喻户晓。

  “当年看新秀比赛的电视直播,一看到梅艳芳出场,我就替其他参赛者伤心,因为简直没得比,她实在太厉害了。”

  对香港流行文化有深入研究的香港大学社会系教授吴俊雄,这样形容他当年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梅艳芳时的感觉。

  得益于从小唱歌的经历,巨星们初入行都有的青涩期,阿梅没有,一出来就已是如此。

  看过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的观众都还记得,这个高高瘦瘦的女孩镇定自若出场,开腔便是一鸣惊人。

  她认为自己是华星带入行捧出来的人,所以这一待就是十八年,直到2001年华星停业。

  华星也确实在梅艳芳的培养上下足心血,找来“一代宗师”黎小田(被张国荣昵称为“加菲猫”的小田是资深作曲编曲人,《胭脂扣》、《侬本多情》、《万里长城永不倒》等经典歌曲都出自他之手。他同时也是张国荣的恩师。)担任她的唱片制作。

  第一首歌《心债》更由“香港乐坛父母”(又是张国荣所起的外号)黄霑和顾家辉担任词曲创作;又专门找来颇有名望的时装设计师刘培基担任她的形象设计师,开启她“百变梅艳芳”之路。

  1984年,梅艳芳率先以前卫叛逆的形象发行唱片《坏女孩》,首周就卖出40万张,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自此,华语女歌手的形象谱里不再只有甜美可爱和性感迷人,前卫叛逆自我的女性形象成为那一段时间梅艳芳的代名词。

  梅艳芳身材比例极好,头身比放到今天估计也只有钟楚曦能够比美——小头长腿直角肩,使得她能自如驾驭根据歌曲曲风和表演主题所设计的任何造型:

  她越来越自如,驾驭舞台的能力越来越强,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在女歌手里一骑绝尘。

  以至于有她的舞台,旁人都会先放下手中的事物:“梅艳芳一唱歌,你就要定下来坐着,甚至连碗也要先放下。”

  这样的情况直到1990年,梅艳芳宣布不再领取任何歌唱竞争类奖项,才开始有所改变,香港乐坛的女歌手们逐渐开始百花齐放。

  实际上,如果不退,阿梅或许仍旧可以再霸占榜单好几年,毕竟在退出评奖的第一年,阿梅当时的新作《似是故人来》就已经在大街小巷开始传唱,至今都是她的经典代表作之一。

  从九十年代开始,大小奖项为她颁发各种“退休奖”:“十大中文金曲钻石偶像大奖”“十大劲歌金曲荣誉大奖”……

  如此频繁地获颁荣誉,也从没招致任何人的异议与不满,因为在香港,没人不服梅艳芳的专业实力,连一向要求颇高的张国荣在评价时也丝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

  然而论及梅艳芳的专业实力,他却从来都是给予高度肯定,称她是自己舞台上的最佳拍档, 是伟大的女演员。

  两人的性格完完全全是两个方向:梅艳芳爱玩爱闹,常常深夜蹦迪到通宵;张国荣不爱玩,作息健康,如果允许,他甚至可以早睡晚起,睡上十个小时。

  可张国荣无论是八十年代还是零零年代,接受采访时提及到的知心好友,永远少不了梅艳芳,甚至用一句粗暴总结就是——流水的其他人,铁打的梅艳芳。

  在星马巡演,张国荣患上支气管炎,梅艳芳让他去睡,自己通宵练唱他的歌和舞蹈动作,最后替他上台完成演出。

  同样,一次在美国走埠,一个外国人闯进了梅艳芳的酒店房间,所幸无事,但仍让阿梅留下阴影。

  于是再去其他地方巡演时,张国荣便会和她订一间打通的房间,以便她需要帮助时有人能及时照应。

  说得没错,只是他没理解到对方的言外之意——不是所有人作为朋友都能像梅艳芳这般对他好,即使在他对对方足够好的前提下。

  胡军在接受采访时曾表达过哥哥张国荣待人的真挚与细腻,自己当时只是新人,但依旧得到对方的帮助与照顾。

  当被易立竞问到在后来交往的人当中是否还有遇过类似的人时,他只是思考了一下,便很快答道:梅艳芳。

  公司里的清洁阿伯被人冤枉偷了东西,百口莫辩的时候她站出来,说相信在这里干了好久的阿伯。

  大家看着她的面子被说服再去其他地方找找,果然在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丢失的东西。

  出国巡演,主办方为了节省经费给歌手和工作人员安排了不同的酒店,阿梅知道,表达不满未遂后,没再多说和工作人员一起住进了条件较差的旅馆。

  出行也放弃了歌手的豪华专车,和大家一起挤在大巴上:累了就躺在最后一排睡觉,醒了就给整车人唱粤曲粤语歌。

  还是出国巡演:粉丝在酒店大堂等她,谁知她出现竟对其中一位粉丝说:“你朋友叫你打电话给她。”

  原来那位也是梅迷,她在香港送机,因为有急事要找她们,情急下便问阿梅可否传话。

  阿梅没有架子,第二天还主动询问歌迷电话打了没有,没有手机的年代歌迷不知去哪里回话,她又主动出主意:“你们回酒店房间,那里可以打回香港。”

  如果说观众爱她是因为她的舞台魅力;那朋友、粉丝爱她,更多的则是因为那颗平等待人的心。

  你以为她从小在吃不饱餐饭的环境下长大,会变成一个小葛朗台式的人物,但她却成了朋友眼里“钱袋上最后的救命稻草”。

  有小钱的时候,小额借;挣大钱的时候,大额借(暂且不论这种做法是否值得提倡)。

  你以为她没读过多少书,成长环境较为复杂会影响她的心性品格;但她思想前卫,三观正,90年在香港演唱会上唱《龙的传人》;91年华东水灾香港演艺界赈灾演出,她打在头阵,一曲《孤身走我路》直接募捐所得一百万港元。

  哪里有问题她第一个带头上去解决,03年更是隐瞒病情,坚持为受到SARS肆虐的家庭筹集到2300万元善款。

  你以为她成为顶流女明星后,会营造形象,与群众保持距离;但她却会在寒流来时给流浪汉送被子。

  并且由于行动过于可疑,竟把流浪汉吓跑。她抱着被子追着流浪汉,最终惊动了四周。

  就是这样的一个阿梅,她去世了,被公众偶尔记得的竟只剩下遗产风波和爱而不得。

  钟楚红在梅艳芳十周年思念音乐会上说,她被主办人张学友的诚意一句话打动,便决定出席。

  那也是港圈经典影星们最后一次彻底聚集:梁朝伟、刘嘉玲、张曼玉、钟楚红、成龙、刘德华、梁家辉、曾志伟、郭富城、袁咏仪......

  希望有一天,当人们再提起她时,脑中想起的是她至今仍无人可取代的舞台魅力和有情有义的至真性情。

  1、《最后的蔓珠莎华——梅艳芳的艺术人生》李展鹏、卓男编著,三联书店出版.

  2、1985年张国荣商台自述148分钟完整版【135分钟起提及梅艳芳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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